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后颈上,那层藏在皮底下的蓝光,一明,一暗。几万人的后颈一起闪,跟满城点了一排没油的灯。
演讲台上,总统还站着。
他脸上的笑,还挂着。可眼睛里的东西,没了。像灯泡拔了插头。
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。嘴角先冒出来一串白沫。
然后,他直挺挺的,朝前栽下去。脑袋磕在讲台的边沿上,弹了一下。人滑到台子底下,不动了。
直播没有断。
摄像机还在转。镜头里,是空荡荡的讲台,和讲台下面,总统露出来的两只皮鞋。鞋底朝天。
这个画面,顺着直播信号,传到了全世界。
科学院里。
一个研究员刚从灌输舱里爬出来。那舱跟棺材似的。他走到墙边,抓起笔,要在玻璃上写今天刚"灌"进去的方程。
手动了。写出来的,是乱七八糟的几道线。
他不信。擦了,再写。还是乱的。
脑子里的知识,像收音机串了台。刚才还清清楚楚的广播,现在,两三个台叠在一块儿,嗡嗡的响。
他抱着自己的脑袋,一下一下,往墙上撞。
旁边,他的同事站着看。脸上的笑,还是那个标准弧度。
"你怎么了?"同事问。
城郊,兵营。
一队士兵正在操练。外骨骼嗡嗡的响,步伐整齐的像一个人。
忽然,打头的那个,膝盖一软,单膝跪了下去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全队的外骨骼,跟漏了气一样,瘪了下去。
枪身上那块蓝光电池,闪了几下,灭了。炮塔上的电弧,啪的一声,也灭了。
有个年轻士兵,一把扯掉头盔,趴在地上,吐了。
军官还在喊口令。喊的声嘶力竭。没人动。
街上,悬浮车全漂在原地。车里的司机,抱着头,蜷在座位上。有一辆车,慢慢悠悠的,自己漂过去,撞在一根路灯杆上。咚的一声,很轻。
街角,一个穿白袍的布道者,正给围着他的人"讲圣光"。讲到一半,他的声音没了。他抱着头,蹲下去。袍子上那枚星辰徽章,蓝光闪了几下,暗了。
满城的路灯,蓝光一明一暗,像风里的煤油灯。
千丘城,像录像机按了暂停。
四九城,情报分析中心。
这一天,值班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他守着一台机器。机器连着卢国上空的收割场信号。那信号,涨了快一年了,涨的跟发大水一样。一条干净的直线,天天往上走。
这会儿,屏幕上那条直线,疯了。
它上下乱窜,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。
小伙子一口高碎,喷在屏幕上。
"宋工!宋工!"
老宋踢踏着一只鞋跑进来,眼镜都没戴。他凑到屏幕前,看了三秒,一把抢过打印机的纸带。
纸带上,波形乱的,跟老郑的草书一个德行。
"成了。"老宋的手在抖,"老林那炮,打中了。收割场,乱了!"
半个钟头后,陈远志到了。
他今天就在部里,压根没回家。自打林建那条"别劝"过来,他就没睡过囫囵觉。
"说。"他坐下。
"林总那炮,打出去了。"老宋说,"咱们接到的信号,是北京时间晚上七点零三分。收割场当场就乱了。现在,卢国那边,天上能看见波纹,满城的人,后颈的蓝光全在闪。他们的总统,直播到一半,栽台子底下了。"
小周补了一句:"这个画面,全世界都看见了。"
"鹰酱和毛熊呢?"
"鹰酱那边,以为外星人打过来了。大统领钻了防空洞。"小周翻着本子,"毛熊那边,一口咬定是咱们的新武器。两个都在给咱们打电话。一个要情报,一个要配方。"
有人笑了一声。
陈远志没笑。
"老林那船呢?"
屋里静了。
"夸父号的信号,"小周的声音低下去,"断了。发射之后,来了一句话。'炮打出去了。落点,千丘城。'然后,就断了。"
陈远志坐在那儿,没动。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。苦的。
"炮响,咱们录下来没有?"他问。
"录了。"老宋说,"一个字节没漏。"
"存好。"陈远志说,"这东西,是下一个办法的根。"
过了几秒,他站起来。
"启动所有驿站,全力增强共鸣频率的信号强度!"
"是!"
老宋早就等着了。他扑到控制台前,一把掀开罩子。
墙上那张大地图,密密麻麻的灯,一个一个亮起来。东北。华北。西北。西南。三百多个驿站,一盏接着一盏。
"驿站是赶工赶出来的,能响,但不牢靠。"老宋一边拨开关一边说,"可今天,够用了。"
"全国的电,又紧了。"小周说,"电厂那边,煤车排到厂门口了。"
"紧就紧。"陈远志说,"这口灶,今天得烧旺。"
老宋回头:"陈局,驿站全开,能把林总那道共鸣,放大三倍。可撑死六个钟头。六个钟头后,电网就得崩。"
"六个钟头。"陈远志重复了一遍,"够他们醒多少,醒多少。"
那一夜,全国的大喇叭,都响了。
不是放新闻。不是报天气。
"全体同志请注意——现在,做第六套广播体操!"
这个点,夜里十点。有的地方,刚下工。有的地方,已经睡了。
工厂的院子里,车间的灯全开着。穿蓝工装的工人,从车间里出来,在空地上排成方阵。车间主任叼着哨子,吹的腮帮子鼓的老高。
一个老师傅,一边做操一边骂。
"这都第几回了。白天做完夜里做。我这老胳膊,快抬不起来了。"
"老张头,你别骂了。"旁边的工友说,"广播说了,全国一块儿做。做齐了,是给国家出力。"
"出力?出的是我这老胳膊的力。"
嘴上骂,动作没停。伸展运动,做的还挺标准。
学校操场上,红领巾们站的整整齐齐。生产队的场院里,队长拎着铜锣,敲的咣咣响。老太太们拎着小马扎,也出来了。
胡同口,有人把半导体收音机挂在脖子上,跟着节奏,胳膊一甩一甩。下夜班的工人,蹬着二八大杠,从边上过,还扭头看两眼。
没人知道为啥。
他们就知道,喇叭让做,做了踏实。
在巴铁,一座山头上,一座驿站嗡嗡的响了起来。学校的操场上,孩子们穿着校服,跟着口令做操。动作,是龙国老师去教的。
在狗大户的沙漠里,亲王的人守着一座驿站。风沙刮的睁不开眼。那盏灯亮起来,照着半边沙丘。
仪器上,一道看不见的场,从千千万万人的身上升起来,往一个点上汇。
老宋盯着墙上的大表。表针,跟厂里的电表似的,一格一格,往上爬。
"三个亿……五个亿……"
"这他娘的。"老李在旁边,把烟头摁了,"跟生产队年底算工分一样。"
"八个亿……十二个亿!"
小周盯着屏幕,嗓子都紧了:"信号接上了!夸父号那道共鸣,被放大之后,压的更实了。卢国那边的植入物,全被按住了!"
卢国,千丘城。太阳偏西。
城里的广播,还在放。放的是总统讲话的录音。循环放。
"圣使与我们同在。圣使与我们同在……"
一个男人,蹲在街边。他抱着头,蹲了一下午。
广播响到第十八遍的时候,他慢慢抬起了头。
他先看自己的手。翻过来,翻过去。
然后,他哭了。
他想起上个月,他去治安队,报告了自己的亲弟弟。因为弟弟那天晚上,没有笑。
"不笑,就是不忠。"他当时是这么对治安队说的。
现在,他记起来了。
他跪在地上,把脸埋进土里。
这样的场景,满城都是。